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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兵問:“何不拔下他的牙?”
成吉說話時始終朝着屈鶴為,帶着欣賞的微笑:“要是他死也不降,配得上做我的人骨錘,我要完整剝下他的皮囊欣賞,用他最堅硬的骨頭連同牙齒,做成我新的兵器。”
譯官盡職盡責地告知屈鶴為,這時候倒是一字不落。
屈鶴為幾乎不能被稱之為“人”
,他蜷成一團,衣襟破裂,鮮血橫流、難辨源頭,自被啄秃的頭皮遊過眉骨,蓋住了那處的刀疤,而後一路向下,在孔竅與骨節處迂回而落,最終順着伸出鐵桿的指尖一路向前,仿佛要回到大業去。
他有時閉眼會看到狀元大殿上聖上托起他的肘彎,一仰頭就被十七歲的春枝搔了面頰;然而再睜眼,卻見到夢中山河破碎的虛影,慘死的血鷹與戰時的號角、大地的震顫,侵襲了他的五感,長長久久、不得停歇。
血液濡濕他的睫毛,靜靜往下滴,像更漏。
譯官不忍,側身用大業話勸他:“您便是詐降,也好過現在。”
然而屈鶴為鼻息帶笑,張口說了鷹籠中的巫祝袍下藏勁甲,同持血刃破……屈鶴為又做夢了。
這次夢的是晏熔金。
夢裡光怪陸離,有自己上街被爛菜葉子砸的,晏熔金握緊了他的手擋在他前面,端方雅正的狀元面挂上了蛋黃,屈鶴為心底發笑,但深夜記起又哭濕一片。
有晏熔金提着砍刀踹開殿門的,自己體內的疼痛像春天花開那樣膨脹,然而他出現時像清風覆壓,叫自己身心陡然一輕。
還有晏熔金登上寶殿,冕旒莊麗,背後眼睛無情,扔下一本奏折,斥他禍亂朝綱,行千刀萬剮之刑。
然而夢裡那時,當已世道太平,所以屈鶴為感到自己并沒有多少遺憾,隻是有股意料之中的感慨。
最後,他隱隱意識到自己要醒了。
耳畔是巨象蘇醒的鼻鳴聲,他在震顫中記起北夷新出現的巫女,她將為神象煥發神力,而後拋起帶紅穗的棒槌,擂響戰鼓。
夢裡眼前又回到了井州恩濟堂的小閣樓。
雪白的毛氅拱衛着他的面龐,晏熔金抱起他,避風入褥,在被他光裸的雙腳冰得一激靈後,不假思索地以手捂之。
於是他醒來時,是微微帶笑的。
有眼睛盯着他,他起初以為是新的鷹,然而很快發現籠中空空,是籠前有人。
他擡起頭,看見夢中人。
“巫女,這就是大業的丞相。”
那被拱衛的人,銀冠連紅穗,穗與朝後梳得光潔的發長至腰際,嵌入芙蕖襦裙的褶裡。
眉眼俊,鼻唇柔,瞧見他時眼與唇驚恐張圓了,叫兵卒急忙擋住屈鶴為的慘相。
屈鶴為也略仰臉三分,怔怔望着他。
那兩條長穗的晃動變得很慢,巫女繃緊的眼瞼慢慢垂下,真是奇怪,他眼型那樣圓鈍,但哀怒時眼角就會有個三角的陰影,狹而利,如箭飛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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